Taiwan Lit and the Global Sinosphere

Commentaries

文学的坚持——读范铭如《书评职人》

Taiwan Lit 2.2 (Fall 2021)

新世纪以来,范铭如教授以空间理论介入台湾文学史书写,一时成为两岸文学学界空间研究潮流的引领者。在《文学地理: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空间/文本/政治》两本专著中,范铭如仔细爬梳台湾文学如何形塑台湾地景,台湾文学与空间政治的合谋或冲突——社会现实的“空间性”原离不开文学性的空间建构,然则文学或也能以虚击实,在权力的天罗地网中创造出逃逸性的“第三空间”。

这是两本论证充分,言之有物,且开创了新的典范的台湾文学研究著作。作为华语学界文学空间研究的开拓者,也一时引来众多后进学子的学习与效仿。在后现代、后殖民、女性主义、场域理论……之外,台湾文学研究的演武场,又增添了空间操演的闹热。然而综观两岸,虽说这些年以空间为名的文学研究成果颇丰,但在理论运用与文本分析上,少有超越祖师奶奶这两本著作的,不止常见空间理论概念上的误解,更有文学研究进入“理论”时代后理论焦虑下的生搬硬套与削足适履。

理论热的正面效果是提升了文学研究的思辨层次,负面作用则是,为什么这么多论文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每个理论模式都提供了一套解题程序,研究者只需把材料倒进理论的槽模中,就能生产出一篇像模像样的学术论文。此间失落的环节是什么?尤其对于人文研究来说——那就是研究者最不容易被替代模效的个人体验(包括个人的人生经验与审美经验)。在理论的光芒下,审美如今似乎降格成无足轻重的个人感悟,然而事实上,真正区隔出研究者特色的,不是千篇一律、人云亦云的理论,而是理论背后文本解读的洞察力以及对历史语境的敏感。范铭如的好处,不是她率先占据了空间研究潮流的山头,而是她结合空间理论对台湾文学文本的细腻分析与对台湾社会历史文化脉动的把握。《书评职人》的第三辑,集结了范铭如有关空间论述的文化随笔。相较学术论文,范铭如这一类更为大众化、文笔明快的散文,显示运用理论的重点不是学术时髦的追随,而是观察生活与周遭文化现象的有利工具。理论在此所呈现的面貌,不再是伪哲学的故作高深,而是被思想所驯化的优美中文。

不过我这篇书评的重点不是要谈范铭如的空间研究(那需要另文处理),而是第一辑和第二辑,作为书评职人、作为批评家的范铭如——虽然这个批评家,也许还是要加上“学院派”的前缀。相对于那些议题性的高头讲章,可以暂时抛下学院体制(言必称“理论”?)的束缚,回归到纯粹的文学阅读,范铭如一定感到某种程度的解放。学院中人都知道,围绕议题的写作,文本的审美价值本身并不是第一要务,与议题的相关性才是考察文本的标准,因此我们常常需要捏着鼻子读一些不忍卒读的三流文本。某些时候,为了突显议题的重要性,你甚至可能人为地提高文本的价值。(真的有那么好吗?——你一边狐疑着,一边自状行色地给它打了个A)。在议题与文学性的平衡上,范铭如的分寸一向拿捏得宜,然而有机会回归到单纯的审美,直截了当地臧否对于文本的看法,对于我们这些(“被异化的”)专业读者来说,还真是难得的爽利乐趣哩。(我在读《空间文本政治》“台湾战后初期的空间改造”一文时,一方面对范铭如的用功佩服得紧,另一方面又替她觉得好辛苦:这难道不是地理学者该做的工作吗?文学学者跨学科自然是为了回应问题的需要,偶一为之还好,离开了文学专业的看家本领,文风爽利的范铭如也不免滞重起来。)

辑一的文本细读与辑二的综合观察,微观加宏观,恰好为读者提供了一份新世纪台湾文学的导览图。辑一的书评虽然受限于邀稿,只能就指定的新书作文章,然而范铭如绝对是举一奉三,在短短的一千来字的篇幅中,批评家不仅能够就文本的主题、意识形态、形式、风格等各方面做出评述,更能够在作家的创作脉络中指出其新作的延续或变风、进步或缺失,因此她一则言简意赅的书评,往往抵得上别人一长篇泡水的作家论。比如,在评论王定国《昨日雨水》时,范铭如以“水火同源的异卉”这个矛盾性意象概括王定国重返台湾文坛的创作风格:王文中众多悖反对立的元素,诸如人物设置——那么冷与那么热、成熟男人身躯里的纯真男孩的盖茨比式人物,美学形式——写实主义的叙事外型与现代主义的主旨细节、精英文学的人生探索与大众文学的悬疑商战言情等流行配方,构成了王定国独树一帜的创作特色——“王定国艺高人胆大的将各种不同源流和旨趣的文学融治一体,既不夸示叙事技艺,也不煽动通俗性的感情,将严肃文学的命题柔性地走心给普通读者。”范铭如也毫不客气地指出,在创造出独属韵味的同时王定国的小说也开始形成某些限制:“由于人物和情节简单,凭藉的是利用吞吐有致的叙述节奏,缓慢堆叠和渲染出意境与气氛后才揭晓隐藏的谜面。短篇的字数不够营造氛围,长篇的篇幅略嫌故事不够丰富。本质上的局限导致我认为目前王定国的中篇小说成绩最优、长篇次之、短篇殿后。”——稳准狠!这是范氏评论的标识了。范铭如的评论总是会给出一个清晰的毫不含糊的判断(相对于另一位评论大家王德威的点到为止温柔敦厚),然而因为是经过了细致的铺排说明与论证,并不让人觉得武断与唯心。在指出不足或形成模式的同时,范铭如也能体贴作家尝试开创新局的勇气与努力,新作《昨日雨水》对法律实践、司法体系的探讨,使得王定国的小说开始有偏向社会议题的趋势,这一趋势是否能增加作品的厚度,或反而斫伤王文原本独特的情感基调和文学质地,范铭如做了一个有趣的比喻:黑莓手机不进则退、wind8改版众人抵制,唯有iphone,不论变大变小变颜色,果粉始终买单。王定国属于以上哪一类呢,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除了作家本人的创作脉络,在评定文本时,范铭如亦会将之放在文学史的纵横座标上来估量价值——纵轴是文学史上此类型或主题的书写高度,横轴则是同时代类似作家的差异比较,从而在一个开阔的文学史视野中对作家做出一个更为全面的定位。在评论凌明玉的长篇小说《缺口》时,范铭如给出了一个饶有意味的评价:“一本久违的本格派女性小说”。所谓本格派,意味着正宗、古典、传统,女性小说该有的内容与主题,《缺口》一样也不缺,小说结构工整、文字流利,对普通阅众而言,是一本“微温好入口的小说”,然而,从女性文学史的眼光看去,这部新世纪的女性小说不免就显得中规中矩,缺乏挑战前辈作家或更新女性写作的企图与潜力。范铭如坦言自己不是这本书的“理想读者”。但她既不因为受邀书评降低自己学院派的标准,同时也不自视高眉,依然尽力为作家和读者在一个日益萎缩的文学市场搭建有缘来做伙的桥梁:凌明主的小说或许不够深刻前卫,然而对于学院之外的普通读者而言,它“文学性与社会性兼具,疗愈又励志,不失为一本平易近人的严肃小说”。

有了第一辑的深描与细读,第二辑的综合观察就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诸位同仁都了解,年度观察是高难度的作业,要在短短篇幅内概括出一年内重要的小说风貌,那还真得需要长期的现场蹲点,以及化繁为简、提纲挈领的本事。第二辑从2005到2010年的年度小说观察,以及两篇五年末班和六年级女性小说家的专论,对于我这种对新世纪台湾文坛不甚熟悉的读者,非常有效地提供了一张简明的台湾小说的鸟瞰图,帮助对台湾文学感兴趣的读者迅速进入当代台湾文学现场。

经历了“世纪末的华丽”、“众声喧哗”之后的台湾文学,在新世纪又展演出怎样的风华呢?范铭如的观察如下:“爱台湾”大纛不倒,大河小说/国族寓言后劲强壮(老作家东方白笔耕不辍,在不断修订代表作《浪淘沙》之外,又有新长篇《真美的百合》问世。施叔清的《台湾三部曲》以《行过洛津》首开其功,《风前尘埃》殿后,终以《三世人》大功告成。邱家洪的《台湾大风云》则以200万字的篇幅创下大河小说的最新纪录);另一边厢,新世纪的民主台湾,也已历经了三次政党轮替,喧嚣与寂静、亢奋和怠淡,小说家冷眼旁观,写出“路人的政治、隔的文学”(赖香吟《翻译者》)——除了这本书,这位自成一家、早熟而晚成的作者另有短篇集《文青之死》、长篇《其后》问世,为走过上世纪解严后台湾“政青”、“文青”的心灵史留下见证);台湾的都市文学在1980年代兴起,以朱天文《世纪末的华丽》、《荒人手记》标示出华文都市书写的新高度,新世纪钟文音的《艳歌行》接续其上,以一则则台北的色情男女浮花浪蕊写出八九十年代台北的虚华,不过后续的《短歌行》、《伤歌行》不再落脚台北,而是与施叔青台湾三部曲看齐,敷演大河小说般的“岛屿百年物语”;台湾新世纪的都市文学后继乏力,“后乡土”小说却骤然勃兴——按照范铭如的说法,后乡土小说是后学认识框架加主导文化政策加持下的产物,后乡土小说表现出几个特色:一、在传统乡土写实的技法上加添各种非现实、非写实的元素,故事的真实性受到质询(“写实性的模糊”:袁哲生、吴明益、童伟格、甘耀明……),二、与此同时,地方特征却有逐渐鲜明、具体的趋势(“地方性的加强”:陈淑瑶、廖鸿基、吴丰秋……),三、书写乡土的角度不再只是福佬人一家独大,客家文学、原住民文学使得乡土的范围从平地与农村扩展到了丘陵、高山、森林与海洋(“多元文化”:甘耀明、夏曼·兰波安、瓦历斯·诺干……),四、全球生态环境保护运动的发展促使爱乡土的意义从爱台湾扩展到爱地球、爱地球上的其它物种(“生态意识”:吴明益、王家祥、廖鸿基……);1范铭如:“后乡土小说初探”,范铭如著《文学地理: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第251-290页,台北:麦田出版社,2010年版。除了后乡土,数码资本主义、后人类、虚拟主体的演变亦促进了新世纪台湾科幻小说的发展(伊格言、洪兹盈……);女性文学作为范铭如始终关注的领域,她也特辟了两则《五年末班的小说双娇》、《姗姗而来的六年级女性小说家》来引介在新世纪崭露头角、颇具潜力的新世代女性小说家:胡淑雯、李维菁、张亦绚、黄丽群、洪兹盈……出现在《书评职人》的这份文学名单自然是挂一漏万,但也足以让我们管窥新世纪台湾小说的精彩天地了。对于有心探索新世纪台湾文学的读者,有人为我们做这么一份耗费精力披沙拣金的向导工作,读来只有深深的感激。

书评在现有的学术体制内,是不计绩效,不具升等价值的。对于学院中人来讲,写书评基本算是笨伯行为,如果还坚持写,并且像范铭如这么花功夫——那就是对文学的真爱了。认领“书评职人”,范铭如是认真的,——她乐于与作家拆招,与读者分享,为的是那份对文学的初心。毕竟,受过文学恩惠的我们,总是希望能有更多人分到一点文学的“好”。

(范铭如:《书评职人:失忆时代的点书》,联合文学出版社,2019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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